一樣的文化?!


作者:鄭黛君

2008年6月1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此篇文章贈予在我們常去的咖啡店裏工作的敏顰,因為她在讀完《浮木‧小青》一書之後,遞給我一張紙條,其上寫道希望知道我對東西方文化之不同的比較。這使我想起自己曾於1993416日藉世界日報周刊發表的一篇評論。當時投稿的題目為「一樣的文化?!」,結果登出來的題目被改為「要有恢宏的氣度分享『日本文化』」。我至今仍無法認同這個被改的題目,但是仍然非常感謝那位把這篇文章登出來的編輯,畢竟這是一個敏感的話題。

   我看了又看敏顰的字條,琢磨著她想要知道「對東西方文化之不同的比較」的動機。她想知道我的看法,這實是讀者對作者的一個鼓勵與讚美,我心中感謝敏顰對我個人見解的重視。可是,這題目跟我的文化價值觀有些出入,使我遲遲不知如何下筆,只因我早已不再用「比較」的方式來看待不同文化。

   二十年前我初到加拿大,剛接觸異國文化時,年輕的我因為自我意識仍然強烈,加上從小到大被灌輸「愛國」的思想,因此常常帶著「比較」心理來與當地人相處。又因在工作上語言能力不足,無法充分表現自己的「長才」,相對的更覺得與「異國文化」格格不入,甚或產生被排擠的心態,這困擾實是新移民對移居地所產生的人生地不熟的恐慌心理。然而這種負面思考正是阻礙適應新文化的元兇。對有些人來說,這種心態只是一個過度期,但是有些人無法克服這個層面,就永遠有作客他鄉的感覺,只能在自己的小小文化圈裏生活著。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不可,加拿大之可愛就在於她包容了所有不同的文化在她的土地上生根茁壯。她不但不強迫各個文化被同化,反而尊重並鼓勵各個文化的獨立發展。因為有如此寬大為懷的移民政策,使得每個移民多少都對加拿大產生由衷的歸屬感。

   當然,當大家帶著不同的生活文化背景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在交流中自然會產生磨擦與衝擊,而這正是文化大融合的必然現象,相對地,這多元文化的環境也給大家帶來了更豐富多彩的生活經驗,並給予每個人一個與異己文化和平共處的學習機會。

   每個文化各有其特色與長處,這些寶貴的資源是供大家分享的,如果虛心去體驗它們,它們將成為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如果用比較的心態去對待它們,你永遠只能當個局外人,而無法享受個中滋味。

  敏顰讀到此,或許會產生困惑,因為我在《浮木‧小青》一書中第三篇『生之旅』的第一節「蛻變」中似乎提到相反的論調,其實不然,它只不過是同一個銅板的另一面而已〈參讀下文〉:

……原來,小青在這些青杉的眼裡是一株漂流上岸的浮木,而不是他們的同類,他隨時還會被海浪席捲而去。盡管他試著讓他們知道:「在我變成浮木之前,我和你們是一樣有粗枝綠葉的。」然而,這些青杉仍只能禮貌地點點頭,並無法真正熱情地認同他。…………………………………………………………………………………………

……自從遭劫離鄉之後,小青已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生活中多了一層體會,了解到生命的多變。「他們無法認同我,是可以理解的,我自己也無法再過那青杉的生活了。我曾經是一株青杉,而現在是一株浮木。他們卻一直是青杉。」…………………

……他不再嚮往被岸上的青杉族群所接受。一味地追求同化而不被認同,只會徒增他的孤獨與氣餒。………………………………………………………………………………

……「是的,九九公說的沒錯,我已再生了,我已不再是過去的我;現在的我,有新的生命、新的體驗,與新的喜悅。我不需再為失去的過去而悲傷,因為我有當下的快樂要去追求。」………………………………………………………………………………

   或許就是這幾句話引起敏顰對我所持的對異國文化差異的看法的好奇。因為這幾句話似乎是在鼓勵人們發現自己與他人的差異而認識自我,進而追尋自我生命的喜悅。這段情節從表面看起來,好像涉及了類似文化差異的比較。

   其實這真正的心路過程並不是藉比較的結果發現自己的不同而得到自我肯定,而是經由認識彼此的特有價值而產生認同。因此不是一非一是,而是兩者都是。

   當我們是「這個」時,並沒有必要去否定「那個」;當我們不是「那個」時,也不需要否定「這個」而試著變成「那個」。

   人一旦接受這個事實,才能與自己和好,也才能與他人和好。以這樣的包容態度來看世界,你將不是不再發現差異,而是會發現那個「比較」是沒有意義的。當「比較」變得沒有意義,自我設定的界線便會自然消失,這時的你,生命範圍才會擴大,生命品質也會變得多彩。

   我的另一位朋友也認為《浮木‧小青》非常適合新移民閱讀。這雖不是作者寫此書的初衷,但是種了豆卻意外又得了瓜也是一種驚喜。或許這故事確實與遊子離鄉背井的心靈成長有異曲同工的情境,因為人一旦離開了自己的文化,多少會產生「失根的蘭花」的自憐心態,或總是有文化差異的格格不入感覺,因而容易產生媚外或排外或自閉等等負面心態來。與其自我貶抑,不如大大方方的先與自己和好。只有先認同自己之後,才能以不媚外或不排外的平衡心態來與異己文化和好相處,這對於想要悠游於文化大海的遊子來說實是必備的基本文化認知。

   我喜歡考察各國文化的特色,而不喜歡刻意去做比較,因為經過一番磨練之後,我很幸運地發現「比較」不但容易產生自我偏見,且容易流於批評對方文化來膨脹自我文化,或是導致諂媚式的模仿而失去自我文化的本質;同時,比較的結果往往令被比較者感到不自在,甚至產生敵意。由此而造成的種族歧視或仇恨比比皆是,因此與其比較不同,不如尊重差異。

   再者,我發現每一個文化主流之下必有多樣的次流文化,這些次流文化往往是各文化間長期以來融合或衝激的結果。在我接觸的許多不同國度裏,我總是會在異國文化中發現同點,而這同點是我與各文化均產生親和感的主要關係之一。因此當我與來自各個不同文化的朋友交流時,只要跨越主流文化的界限,大家便不自主地融合起來。因為在各個主流文化的外殼之下,其實就是人性文化。這人性文化只要你去擁抱它、鼓勵它或激發它,往往會得到良好的互動關係,因為這是所有文化殊途同歸的共通奧秘。

   我把每一個人都當做學習的對象,如此一來,我的敵對態度轉變成自然和諧的笑容,這笑容帶著友善的親和力,在這各文化融合在一起的加拿大國度裏,我再也分不出「外國人」,因為大部份人回給我的,是同樣友善的微笑,就在這些笑容之中,我常和一群「洋」朋友及我的希臘裔丈夫在墨西哥人開的麵包咖啡店裏像一家人一樣地享受著從香港來的敏顰或其他國度來的店員精製的義大利式咖啡或墨西哥式熱巧克力,聞著法國麵包四溢的香味,口沫橫飛地談天說地。

   我在此附上十五年前寫的「一樣的文化?!」,這篇文章如今自己讀起來感覺有點兒生澀而做了些修改,不過加在此處或許可讓讀者感受到作者對文化看法的心靈成長與變化。


「要有恢宏的氣度分享『日本文化』」

1993年4月16日發表於世界日報周刊

筆名:舟子


  岸道子是一位相當穩重而謙虛的女孩。在她身上,我找到了傳統日本女子的美德。

  我們是在語言學校裏認識的。由於她和我均是建築出身,加上她那溫和純樸的氣質,我們很快地成為好朋友。

  記得岸道子離開溫哥華的前一天,她請了我和嫡龍到她寄宿的加拿大人家裏晚餐。餐會上還請了她的一位日本朋友、一對韓籍夫婦、岸道子的女房東及女房東的女兒及女婿。想必岸道子的房東一定待她相當好,否則不會讓岸道子邀請這麼多的朋友來房東家為她餞行。

  岸道子親自做了她拿手的日本菜餚,餐上自然少不了壽司之類的食物及日本聞名的月桂冠清酒。她並且依照了傳統方式,先溫了酒,再敬給我們。

  餐會上,女房東與大家大談博大精深的日本文化。看得出她與其他許多加拿大人一樣,對日本文化深具好感,並以精曉該國文化為傲。在一旁的我含笑聽著,默不作聲,儘管她標榜的這些文化對我而言是如此地耳熟能詳,為表現我泱泱大國的風範,我也懂得「誇自己得看時候」的道理。

  當話題轉至文化藝術作品上時,女房東得意地向岸道子指著餐廳內的一幅掛畫,並問她是否認得出那是誰的作品。

  岸道子及其他在座的賓客均將眼光轉移到那幅畫上,並禮貌地發出讚嘆聲。岸道子一副純真的樣子,對著畫端詳了片刻,輕聲細語地疑問道:「這是幅中國畫嗎?」在旁的我頗覺自豪與欣慰,因為這幅畫不管是橫擺、直放或倒掛,我都能認出它是幅中國的水墨山水畫。

  沒想到,女房東一臉失望,不屑地抗議道:「不,這幅畫是本地有名的日本女畫家畫的古典日本畫,是她送給我的作品。」說時,那副得意的嘴臉又浮現在眾人面前。

  岸道子聽了,並未做任何評論,只是顯示出一臉無辜的表情,傻愣愣地笑著。這是岸道子的風度,然而我似乎也覺察到她是因為我就坐在她旁邊,使她不好意思在「魯班」面前「班門弄斧」的窘態。

  事隔多年了,岸道子人在紐約,卻仍每年寄我張聖誕卡片問候。她給我的感覺就如同中國文人對水的讚美一樣,純淨自然,而我們之間的交往亦如同清水般淡然。

  

   今晨接到好友梅的電話,向我感嘆加國人的冷淡與文化層次的低落,不辨文化來源與出處。

   原來梅正在本地的某校與一群加籍女學生一塊兒修室內設計課,而班上同學常常「誤」將中國的東西說成是日本文化產物。她若要為祖國文化辯護,反而愈抹愈黑,氣得她只能回家生悶氣。她氣人家不尊重她的文化,她氣日本人「偷」了我大中華故有的文化,竟還有臉對西人聲稱那是他們的文化。她氣當今社會就像失聰失明一般,分不清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不明光線投射的光源。

   我傾聽著,眼前不覺浮現出那夜為岸道子餞行宴上的情景,那幕岸道子指著日本女畫家的畫,卻「誤」認為中國畫的情景。

   我何嘗不曾為同樣的事情而忿忿不平過。梅是從北京來的,我是從台灣來的,儘管兩地曾中斷通訊了四十多年,但是那一股對民族意識的迷戀並無不同。

   記得剛和嫡龍結婚時,我們爭吵的,不是柴米油鹽的問題,而是為了「是誰的文化?」的問題。他就如同他的國人一樣,常會在我面前指著那些被「模仿」去的文化藝術大肆地讚不絕口。而我每次就會不甘心地加上一句:「那是中國的。」他也會不甘示弱地說:「你說那些都是中國的,那你得找一些實例證明啊!」而我只會說:「古書上、古畫裏就是證明。」他堅稱那些都是古人的東西,不算數。我怪他們加拿大人不辨真假,他則說我們中國人太驕傲。

   事過境遷,我們已不再為此事爭吵。而他事實上也知道日本文化曾受中國文化的影響與薰陶,那麼他為什麼還會與我爭辯呢?這在我來了溫哥華四年之後才逐漸有所領悟。

   為什麼文藝復興由義大利因重新發現古希臘文明之美而興起,後傳至西班牙、法國、德國等歐洲各地,而義大利人不會見了法國人的藝術作品便不服氣地說:「那是我們義大利人的文化。」?

   為什麼美國人見了日本汽車在他們城鎮滿街跑時,不會眼紅地說:「他們的技術還不是從我們美國人這兒學去的。」?

   又為什麼我們中、港、台的中國人都以建高樓為傲,卻不會自卑地說:「那是西方文化的產物。」?而西方人到了我們國家,也不會氣呼呼地指責我們偷了他們的文化。

   那卻為什麼當我看到日本古建築時,我會刻意指出那是唐代傳過去的;看到他們臨摹的中國畫風,我會強調那是中國畫;翻閱他們的報紙,我也要張揚那報紙上有一半是中國字?

   如果我們真的為我們的文化感到驕傲,為什麼卻要大肆拆盡所有古建築、拋棄原有的居住型態,而囫圇吞棗般地猛蓋西式摩天大樓?

   如果我們真的喜歡自己的文藝,為什麼學校裏學西畫的學生比國畫多,西樂又比國樂多?如果我們認為自己的文字最美,為什麼我們的父母從不叫我們專研自己的文字,而總是要我們把英文學好,以便出國深造?

   這一切難道得歸咎於我們的老祖先太過於大方,把那麼珍貴的文化寶貝毫不保留地讓外人給學了去?還是得怪我們現今的中國人雖有博大精深的文化遺產,卻不加珍惜而又缺乏恢宏的氣度來與他人分享?

   我想這個心態就好比一個富翁擁有一塊祖傳的寶玉,他長期把它鎖在保險櫃裏,從沒有人見過它,連他自己也從不拿出來把玩欣賞一翻,可是他卻常向人誇讚他的寶玉之美好。眾人不是覺得他在自我誇耀財富,就是認為他在吹牛。一天某鄰人有朋友從產此寶玉之地帶給他一塊雕琢類似的寶玉,這鄰人把它當作至上的榮耀,天天帶在身上,人人見了這塊寶玉均讚美不已。只因這寶玉與主人形影不離,人們只要看到這人就自然聯想到他的寶玉。當有一天那富翁見到這鄰人身上的寶玉時,不假思索地立刻指責這鄰人偷了他的寶玉……

   想通了這故事的隱喻,當加人大肆讚美「日本文化」而不是「中國文化」時,也就不必再產生那酸溜溜的感覺了。

   著作有版權,文化卻無真假。畢竟「道」重於流傳,不可止於自滿。好的東西該與人分享,而不是向人炫耀。

  如今,當我再聽到加籍友人對我說他們在和一位日本老師學禪、學書畫、學針炙、學太極…,我不會再加一句:「那是中國人的文化。」,並且也不敢再做一個「自大的中國人」。






出處:
黛君書坊
/ D.J.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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