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

獻給我親愛的高中同學們

2008/11/30


 

作者:鄭黛君

2008年12月1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十一月是我的生月,今年四十四歲。同一個月,Obama當選美國總統。同一個月,醫生判我正式進入更年期。同一個月,我又多得了一位高中同學的連繫。

   有三個數字在母親去世後的這四年來時常出現在我眼前。早晨晏起時,眼一抬,床頭櫃上電子鐘的數字顯示大大的“8:44”。若早起一點兒,梳洗完畢穿衣服時,不經意一看,也是8:44。在超市買菜時,拿起一包精肉,看看價錢  $8.44。煮飯時,烤爐上電子計時器一分一秒地減少,卻偏偏會讓我在8:448分44秒〉的時刻轉頭或抬頭瞥見它。坐在車裏,眼前插道進來的車輛明目張膽地掛著連著844號碼的車牌,如果不是844,就是448。當我開始對這組數字敏感緊張起來的時候,卻又發現常去的那家中國餐館的門牌號碼竟然是4448。在這家餐館我認識了從天津來的竇姐,第一天去時,當老板的她竟像老相識一般,上前來和我寒暄擁抱起來。就是那第一眼相逢,我們什麼都不必多說,便像至親一樣聚在一起,彷彿前世早就認識了。前幾個星期去看從小一塊兒上幼稚園的湘容,她也移民到溫哥華,到了門口,我愕然叫到:「怎麼你家門牌號碼也有844?!」

  就是這樣的四年,只因它發生的次數多到不再是偶然,又無法解釋這Carl JungSynchronicity的同步現象,我只好接受了它。這組數字是吉是凶,還是吉凶參半,或者跟吉凶根本扯不上關係,已不再左右我的情緒,可是我仍會儘量每天打電話給我住在台北的父親,聽聽他的聲音,只想知道他是否安然無恙,或許只因這偕音讓我忍不住疑神疑鬼地胡思亂想。

  在我四十四歲的生日,這片平靜安逸的心湖裏起了一絲漣漪。就在生日前三天,Obama的當選成了我最好的生日禮物。這一位和我一樣崇敬林肯的人當選了美國第四十四任總統,為美國種族歧視史畫下一個句點。或許人類永遠無法消滅種族歧視與偏見,但是至少可以讓這不仁道的醜陋情況減輕。

   我生日的前一天,婦科醫生正式宣告我提前進入更年期。這對許多女人來說或許是個打擊,可是對我而言卻是個大喜事。為嫡龍而服用十九年的避孕藥,我終於可以跟它告別。而這消息來得正是時候,醫生說那個肌瘤將會逐漸縮小,我不用再擔心大出血或開刀了。是的,從今天起,我就是一個完全獲得釋放的女人!或許連這個「女」字都可以取消,我是一個完全自由的人了。

  現在我再看到844中的44時,已不再是中國人看到的那對不吉利的數字,而是一個解放心靈的數字,它代表自由。而那個8字是不是個吉利數字,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已在自由的空氣中自在地呼吸了。

   第一個在我網站留下訊息的高中同學是芳明,我九月中海旅回來後看到這訊息,感到十分意外與驚喜。我對所有親朋好友及讀者在我書網留下的訊息都感到驚喜,但是不感到意外。我意外的是竟有老朋友在找我,而芳明是那代勞的接線人。透過他,仁弘與雲發也因好奇而相繼上網。我當初設立這網站的初心只想網絡一些志同道合的讀者,沒想到竟也因而網到分別二十五年的高中同學。而在那青澀的年齡,我可能不曾和這三位同窗兩年的男同學們說過話。其中一位倒是因為某個機緣,畢業後碰過兩三次面,不過那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嫡龍很訝異我竟然會因聯絡上這群高中同學而興奮。在他印象中,我沒有快樂的童年及青春期,而這一個班級似乎更曾帶給我最大的苦悶。我根本不願意提及這兩年,因為一提到它便讓我情緒激憤。嫡龍無法理解我的驚喜從何而來。我也無法理解,我試著解析自己矛盾的情緒。

   這三位同學的出現,把我帶回到那個被我陳封已久的時空裏,一個我不想看到的過去。我生命中有好幾個高峰與低谷,我不知道四十四歲是不是代表我已來到生命的最高峰,為什麼在這時候迫使我回頭,面對一生中的最低潮   高二與高三這兩年。

   如果我已站在獨秀峰的頂點上,我理當看得見我眼前的道路。如果我願意回頭,當然還能看到我爬過的來時路。可是在這來時路上,我知道自己只顧往上爬,因為越往上爬,山頭越小,越讓我感到海闊天空,我想把這整座山都給撇在腳下,我想飛起來,我的心靈只想離開地心引力,漫遊在無涯浩瀚的太空中摘星攀月。

   按照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來說,地心跟本沒有引力,重力只不過是存在的質量在時空的四度空間中所產生的曲度所造成的物理現象。是的,在那兩年我曾經被漩進那個谷底,那個由巨大社會能量所結成的死沉教育制度質量所凹陷的網裏,但那不是黑洞,我雖然覺得痛苦無助,但是我憑自己的毅力喘氣掙扎地爬了出來,我無心回頭,我不想記起不愉快的記憶,我只想擁抱眼前的自由與快樂,一個可以登高遠望的快樂。我已經爬了很高,可以看得很遠了,那曾經令我痛苦的記憶已經離我久遠,根本不會對我再起任何作用。

   人跌落低谷並不是件壞事,因為借著往上爬的位移只會不斷獲得能量。而跌到谷底的人,更是最能考驗自己毅力的時候。如今驀然回首,我發現自己不再是不敢回頭看過去的傷痛,而是那些曾經經過的傷痛苦悶都悄悄轉換成讓我快樂的能量。為什麼喜劇演員的背後多有辛酸的經歷?原來,當人戰勝了自己生命中的挫折,才能笑傲人生。如果我今日得到一些樂觀豁達,我應該感謝那兩年的考驗。

   生命會自動呼喚你。不管你是在追求名利還是自由,當你爬到高峰或是跌落谷底的時候,你就會聽到她的呼喚。如果你不停下來回應,只怕你的追求會失去意義。我爬到這四十四歲的自由自在的時空裏,卻聽到那過去的聲音親切地呼喚我,原來他們也來到山頂上。他們是從不同的路徑爬上來的,看到了我,問了聲:「你還記得我嗎?」

   記得,怎麼不記得呢?你們曾經和我一塊兒被關進那個窄小令人窒息的籠子裏兩年,就算不曾說過話,我還是天天看到你們呀,就像你們天天會看到我一樣。

   當初為什麼會沒說過話呢?記不記得在高二分組時,選理工及自然科系的女學生湊不到一個班級,便被分了兩小組,而我們這個升學班被安插了十一個女學生。在那個時候男孩女孩照理上是應該完全分開的,就是因為那層保守觀念的束縛,所以我們大家就都畫了界線,繼續保持沉默吧。

   還記不記得我們是為學校爭取升學率的一班,所以我們上課讀書、下課讀書、回家後讀書、可能半夜還有人繼續熬夜讀書。在那個埋頭苦讀的日子裏,我們哪有閒情逸緻談心說笑呢?

   記不記得當時一條走廊上有好幾個籠子,離我們越遠的籠子越會嬉鬧。那些是被放牛吃草的孩子們。你以為他們是真的開心嗎?我那時總是納悶,為什麼那些傳道解惑的師長們會用成績單上的數字來把我們分等別類呢?種族歧視起於優生偏見,這智力分班難道不會打擊那稚齡的心靈嗎?成績單上的數字能代表每個人隱藏的才能嗎?因材施教不該是這樣分法吧?可是那個年紀的你我哪有權利說話呢?就算有權利說話,我們並沒有被教導獨立思考的能力啊。他們把我們分成了男女、分了智力,我們就失去了完整的自我思考能力。我常疑問,這樣偏頗的教育所培植出來的社會,難道不會走極端嗎?我們只不過是在同一生產線上被填鴨的一群,在那窄小的籠子裏,我們偶爾抬頭看到了對方,可是我們的動作是一致的   立刻低下頭猛啃書本。我不知你們當時的耐壓力如何,可是我在那密集作業的生產線上消化系統出了狀況。你們知道我成績掉到最後一名嗎?我今天可以大笑地說:「哈!我從第一名到最後一名都待過了。」只是我當時多想像那些被放出去的牛兒們在青草地上自由吃草。而你們呢?你們看起來是如此安靜沉默。那一年我們這一班只有十六個人上榜,我竟然是其中之一,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那被放出籠子到大學聯考前的兩個月中的我自由了。我是個容易滿足的人,我對物質沒有太大需求,可是我需要一點點屬於自己的空間與時間來當我自己,讓我用自己的雙手往上爬,不要把我關起來,或抓住我不放。那年應該是全班上榜的,因為如果最後一名都能上榜,其他同學不是一樣有能力考取嗎?落榜的同學們是不是都進補習班了?一個更可怕的籠子!又要在那籠子裏浪費一年的生命。

   如今在這四十四歲的山頂上,我再度碰到你們。我驚喜地看到你們跟我一樣活得這麼健全,我怎麼能不興奮呢?其他的同學呢?他們是否也都堅強地活出自己來了呢?

   你們離開了那個籠子,但是沒有離開那個家鄉,你們的種子留在家鄉落地生根,都開了花,結了果。而我這顆種子也在異土上長出根來。其他的種子都落到何方?每一顆種子都得到自己應得的土地、陽光、水份而生發了嗎?

   親愛的同學們,我的生命因你們的出現而填補了那片記憶中被抹去的空白,我的青春期開始有了色彩。我站在這高峰上,生命全在我腳下,我要選擇哪一條路下山呢?難道我忘了準備飛去摘星嗎?或許更好的是帶著你們的妻小讓我們大家在這山頂上好好聚一聚,聊一聊,重度我們的青春。

 

 






出處:
黛君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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