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窗外的星

於2009年3月25日凌晨一點十五分起飛的空中巴士上,與它邂逅。

 

 

作者:鄭黛君

2009年5月25日刊登在 www.djbooks.net

 

 


~ 曲一 ~

  只因姐的一通驚夢越洋電話,今晨五點匆匆上網訂購了機票,午夜帶著不知能否見到意外重傷的父親最後一面的心情,吻別了尚未做好心理準備的丈夫,我從溫哥華趕著飛回台北。時間已錯亂,今晚實際已是次日凌晨,到達時間將是那一端的次日清晨。

  淡季,乘客寥寥,在飛機上獨佔兩個靠窗位,心思已空,溫哥華的時空突然從腦海裏抽離,台北的時空尚未連接起來。我心浮在真空狀態。

  我知道這事是要發生的,但是沒有想到會是這麼快。二月份才回去看過他,還不到一個月,這意外就要決定是生離還是死別的命運。

  機燈暗了,我躺下來,意外發現機窗外印著一顆明亮的星星。說是印著,因為它就固定在那個點上,一動也不動,時睡時醒,它還在那兒,死盯著我眨著,有好幾個時辰。我挪到窗前往外看,滿天星斗。再躺下來時,卻又只有它一顆被框進這窗內。

  我癡望著它,好像從未和太空如此接近過。沒有任何人事物擋在我和這顆星之間。誰知我兩之間隔了幾萬光年?可是在這當下,好像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我們之間這億萬光年的寧靜存在著。此刻,只有它在關照著我,而我也覺察到它的存在。

  我因這顆星固定地跟著我的視線而存在,這顆星也因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它而存在。這億萬光年的距離消失了。

  或許當光把它的影子傳達我的視網膜時,它早已消失在億萬光年外的時空裏,或已變成了一顆漫遊無際的隕石。可是此刻,我知道它曾經存在過,或許現在它仍然存在,但是我永遠看不見它現在存在的樣子,我只能看到它的過去榮耀。

  原來,距離不是阻擋心星相印的障礙物,障礙物是那視而不見的“粗心”。“粗心”讓人錯過對方的存在,“粗心”阻礙所有感應的發生。感應是生命的基本動力,沒有了感應,存在便沒有任何意義。

  窗外有億萬顆星星,可是從我躺著的角度望向窗外,卻偏偏只有這顆星在此時此刻與我相逢。難道這就是緣份?!

   這是什麼樣的“probabilities of possibilities”?偶然也有機率?



~ 曲二 ~

  四下好吵雜,每個人手機不斷,話語不斷。這些聲音有嚴肅的生計問題、前途問題、宗教問題、政治問題…,或是無關緊要的閒聊。一個女基督徒苦口婆心地想要把她對面的男士轉變成教徒。我看到他的掙扎。

  四年半前,母親躺在醫院病床上,離她的死亡期不到幾天,一個不認識的女教徒跑進病房來,要為母親傳福音,她轉問我信不信耶穌。我注視了她一會兒,才回說:「我愛耶穌。」她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尷尬地接上話說:「這位妹妹怎麼這麼可愛!」

  是嗎?是我可愛嗎?我這時候信耶穌有什麼用呢?祂能立刻讓母親的末期肺腺癌消失嗎?祂能馬上減弱母親呼吸困難的痛苦嗎?我不會去強求那無法改變的事實。可是我可以愛祂,愛這個傳奇人物愛人的行徑。我不屬於任何宗教,可是我知道我可以當基督的朋友,就像我也可以與老、莊為友一般,只因為他們都寬大為懷。

  人可以信一個權威,卻無法愛一個權威,“信”是透過人言使人服從。但是“愛”是透過人心使人感動。人可以去愛一個人,可以不透過權威、形式,只是坦誠相見地與人相愛。

  我在這離父親醫院不遠的餐廳裏坐著,四周的男女有兇的、柔的、激進的、迷惑的、三姑六婆、上班族、學生、退休的老人…,餐廳女服務生默默地在眾相生之間端菜收盤。

  這麼多的心星,卻沒有一顆進入我的窗框。可是我知道他們的存在,客觀地存在。當我離開這個座位之後,這些人的臉孔都會從我記憶中消失,可是飛機上那顆星卻不會從我的記憶裏消失,因為我們曾經默默地注視著彼此,有好長一段時間,一段只屬於它和我之間的時間,還有凝聚在我們彼此之間的億萬光年寧靜。

  下回再飛回來的時候,還能在同一窗口看到同一顆星嗎?即使有一顆星出現在窗框裏,我如何能知道它就是曾經和我會照過的那顆星?窗外億萬顆星,遙遠得分不出誰是誰。下一次會是哪一顆星進入我的窗框?



~ 曲三 ~

  等待…

      等待他醒過來。等待他爬起來。

      等待他有意識。等待他開口說話。

     等待一個新的開始,或是一個結束。

  一個不是特別興奮的等待

      就算他能醒過來,又能怎麼樣?愛已淡然。

      就算他能再說話,能有好話嗎?

      活著的時候,不肯好好地活著;

      現在在死亡邊緣,卻又無法灑脫離去。

  人為什麼會如此矛盾?

  不敢生,不敢死,不敢愛,不敢恨。

  永遠的模稜兩可,又永遠找不到平衡點。

  這是人性的可憐?還是可悲?

  再給他一次機會吧!二月的時候他說還想再活兩年就夠了。

  你看著他苟且偷安的樣子,心疼地說:「那就振作精神,好好地活著。」

  你無法繼續愛一個如此糟蹋自己生命,卻又要你為他生活的人。可是你怎麼能夠放棄他?只因你曾看過這個巨星散發過燦爛的光芒,曾經無私無悔地陪你成長過,就像那機窗外的星星,在迷航中默默陪你度過一段屬於你兩之間的旅程一樣。如今你看著他變成冥頑不靈的隕石,固執地墜落到這個地步,你怎麼可能不感到悲傷?這意外是可以預期的,只是你無法阻止,沒有人能阻止不讓它發生。

  你想再給他一個機會,可是你在期待什麼?那個花了一生不曾改變的,會因為你再給他一次機會而改變嗎?慣性恆之,暫時改變只是偶然,不是必然,實在無需太過激奮,也不要存有期待。回頭一看,他仍是他,我還是我。



~ 曲四 ~

  母親去世前一天,我和姐在急診室裏陪她,等候入安寧病房。父親在等候室裏抱怨太冷,他的心早已麻木了,原來他沒有勇氣面對失去與死亡,他選擇用漠不關心來逃避它們。

  在醫護人員忙得不可開交的急診室裏,突然有一位護士小姐向其他醫護人員喊到:「誰來照顧這位可愛的婆婆?她的家人都不在她身邊。」

  沒有人知道是誰把這婆婆送到這裏來的,也沒有人知道她安靜地在這忙亂的急診室裏躺了多久,每個人都因忙著照顧自己身邊的病人,所以沒人發現她的存在,她太安靜了。

  只因那位護士小姐匆匆地從她床邊經過,才驚訝發現這位快離人世的老太太竟然沒有人在她身旁看顧她。只因那個呼救,使我的眼神接觸到這位老太太的眼神。

  多麼奇妙的眼神!她已經準備好了!那麼平和,眼裏甚至閃爍著像小女孩知道自己第二天要去遠足一般的期待與興奮。我忍不住給了她一個微笑,而她竟也回給我一個純稚的笑容。

  在那個時刻,我們之間的走道消失了,身邊的閒雜人等消失了,時空消失了,她蜷曲佝僂的極為薄弱乾癟的小小身軀也將要消失。可是我兩之間互動的會心微笑沒有消失,像死亡與生命互相擁抱告別一般,她讓我感受到死亡的生命。彷彿在告訴我:當一個人已經準備好了,那個死亡是不朽的。



 

~ 曲五 ~

  父親,你知道你還沒有準備好。一個錯過了生命的人,怎麼可能準備好迎接死亡呢?在那麼多的病床上,我也只看過那一雙對死亡如此豁達的眼神呀。

  從那家醫院的急診室、普通病房、加護病房,轉到這家醫院的急診室、普通病房、手術房、加護病房、呼吸照護中心,為了延續你的生命,至少動用了四、五十位醫護人員吧,外加為您請的二十四小時看護,至今五十多天了,每個人都盡力了,沒有人問「這位“伯伯”是否為自己的生命盡一點力」,他們只是一視同仁地救援每一位濱臨危亡的人。這樣為你花費的人力物力財力,該足以感動你冥頑不肯妥協的心靈吧!

  母親想要積極地活著,死神卻硬把她帶走了;你消極地想走,命運之神卻千方百計強迫你活下來。

 我離開你時,你仍在昏睡當中。在飛機上,我沒有看到窗外的星星。

  這幾天你終於醒來了。昨天打電話到醫院給全天候照顧你的看護萬先生,他把你喚醒來聽我電話,說你聽到我的聲音,眼淚流出來了。

  記不記得你去年說想哭,卻擠不出眼淚,還是我為你掉的淚。如今,你醒了,終於可以自己落淚了。可見,阻擋心星相印的障礙物不是距離,是那視而不見的“粗心”。你總算把感應找回來了。讓我繼續在手機裏唱姐姐教我們唱的那首歌給你聽吧:

  “我有平安如江河,江河在我心

  “我有喜樂如泉源,泉源在我心

 

~記於溫哥華2009/05/18






出處:
黛君書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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